今天要跟大家聊一本短小精悍的書——《人類愚蠢基本定律》。作者是義大利經濟史學家卡洛·奇波拉(Carlo Cipolla)。
這本書最初是他在 1976 年寫的一篇短文,本來只在朋友間私下流傳,沒想到越傳越廣。1988 年,它被整理成義大利文版出版;2011 年推出了英文版(The Basic Laws of Human Stupidity)。到了 2019 年重印時,更請來了大名鼎鼎的《黑天鵝》作者納西姆·塔勒布(Nassim Taleb)為其作序。
既是《人類愚蠢基本定律》,奇波拉先給「愚蠢」下了個定義。他搞了一套分類系統:以「是否利己」為橫軸、「是否利人」為縱軸,把所有人分成四類。
1. 聰明人(the intelligent)
聰明人既利己,也利人。這種行為是雙贏的:不僅讓自己受益,社會整體價值也提升了,是社會進步的中流砥柱。
典型的例子就是自由市場裡的企業家們——他們製作了美味的食物、舒適的家居,創造好用的軟體、好玩的遊戲、好看的劇集、研發了劃時代的科技產品等等。這些原本不存在的產品與服務,不僅滿足了人們的需求,還提升了社會整體效率。企業因此獲得了回報,而人們的生活也因他們的創造而變得更好。
2. 惡人(the bandit)
惡人自私自利,做事利己但害人,透過犧牲他人利益來獲益。
惡人又可分兩類。一類是自己的收益大,而他人損失相對較小。比如排隊時插隊:你確實省了時間,讓別人多等一下,但如果你當天特別趕時間,從整體來看,社會總損失並不大。
另一類惡人就麻煩了,他們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,不惜讓他人付出巨大代價。比如一個匪徒,為了區區幾千塊錢就把人殺了。人的生命價值當然遠超過那點錢,但他根本不在乎。這種人,真是社會毒瘤。
3. 天真者(the helpless)
天真者的行為對別人有好處,但自己卻要吃大虧。比如有的是爛好人,身邊的人天天要求他做這做那,他不好意思拒絕,結果長期吃虧,搞得自己疲憊不堪;也有的是上當受騙,便宜了騙子,自己卻血本無歸;還有的是無私奉獻者,比如為了配偶和子女犧牲自己的一生。
奇波拉不提倡當無助者。原因很簡單:你的損失也是損失。一味犧牲自己並沒有增加社會總收益,反而助長了惡人行為。
4. 愚蠢之人(the stupid)
而奇波拉重點關注的,就是第四類人——愚蠢之人。他們做事既害人又害己,對社會的貢獻是絕對的負值,專幹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。
比如在生活中,跟周圍人發生點雞毛蒜皮的衝突,本來和氣溝通就能解決,他非得激化矛盾、上蹿下跳,最後鬧大,別人難受自己也不好過。
官場裡,這類現象更是屢見不鮮。有人不想把工作做好,反而專門破壞別人的工作,唯恐別人做好搶了自己的風頭;有人熱衷打小報告,見不得同事好,總想透過檢舉來刷存在感、博取長官信任;還有人熱衷官僚主義的繁瑣流程,原本一天能解決的問題,偏要層層設卡、拖上幾週。嘴上說著「維護規矩」,實則是在自己權力範圍內折騰別人,把刁難別人當成快感,以維護自己可笑的自尊心。
愚蠢之人是那些在對他人或群體造成損失的同時,自己得不到任何收益、甚至受損的人。他們不追求雙贏,也不損人利己,專門製造雙輸。
他們是對社會破壞性最強的群體,因為他們的行為毫無邏輯且不可預測,嚴重破壞規則與秩序。
愚蠢之人的特質
請注意,這裡說的愚蠢之人,不是指偶爾做蠢事、犯個錯,而是那些持續地、習慣性地做蠢事的人。事情交給他們,十有八九會出問題——這是一種穩定的人格特質。
這種特質大致可分解為兩個面向:
第一,頭腦封閉、認知僵化。
他們在「大五人格」的「開放性」維度得分特別低。習慣用簡單粗暴的方式理解複雜世界,用既定僵化的成見與邏輯解釋一切。拒絕根據新資訊調整世界觀,固守陳舊框架。若這類人剛好掌握一點權力,很容易發展成所謂的「權威主義人格」。研究顯示,這類人在人類中比例約 15%–20%。
第二,超級自信。
這就是著名的「鄧寧-克魯格效應」:水平越低的人,越不知道自己水平低,反而比真正有水平的人更自信。他們缺乏自我反思能力,決策過程相當單純情緒化,這類人在人類中比例約 25%。
奇波拉五大定律
由此,奇波拉提出了五條「人類愚蠢基本定律」,這裡簡稱為奇波拉定律。
1. 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低估了社會中愚蠢之人的數量
愚蠢之人無處不在,但常被我們忽視。原因在於,人們習慣以為別人跟自己一樣理性,卻忘了愚蠢本身就是常態。正因如此,愚蠢之人的存在及其帶來的破壞,讓人防不勝防。
2. 某個人愚蠢的概率,與他的所有其他特徵無關
很多人以為,文化程度低的人裡愚蠢比例較高,上層階級裡愚蠢比例較低。但奇波拉研究認為愚蠢是與生俱來的,它與教育程度、財富多寡、職業性質、社會地位都毫無關係。
他考察過各類人群——藍領工人、白領職員、學生、行政人員、大學教授,發現其中愚蠢之人的比例驚人地一致。奇波拉把這個固定比例稱為 σ(愚蠢比率)。
他還專門研究諾貝爾獎得主,發現就連這群人類智力與成就金字塔尖端的人物裡,愚蠢之人的比例依然是 σ。換句話說,不管你身處哪個圈子,愚蠢之人始終以相同比例存在。
為什麼科學家裡也有大量愚蠢之人?原因在於,智商與理性決策能力是兩碼事。智商高的人往往考試成績優秀,甚至可能做出重大科學發現,但不代表他們具備理性判斷人際關係、管理事務的能力。一旦讓他們來管事,同樣可能把事情搞砸。
如果連靠真才實學吃飯的科學家圈子都是這樣,那「水分」很大的政壇與商界就更不用多說了。
那能不能大略估算愚蠢之人比率 σ?綜合所有因素,這比率大約在 10%–15% 之間。換句話說,每 8 到 10 個人裡就至少有 1 個愚蠢之人。
其他研究也提供一些間接證據。比如數學家發現,社會上的各種錯誤、事故與災難,發生頻率遠超隨機性所能解釋的範圍。如果錯誤完全隨機,應該接近常態分佈:從數學上看,嚴重事故應是極少數的偶發事件。
然而現實並非如此。現實中的事故呈現「肥尾分佈」:嚴重事故數量遠超隨機模型預測。問題出在哪?這只能歸功於愚蠢之人。
3. 愚蠢之人損人不利己,專門造成雙輸
4. 非愚蠢之人總是低估愚蠢之人的破壞力
5. 愚蠢之人比惡人更危險
這三條我們放在一起解釋。聰明人和惡人面對愚蠢之人時,往往都會犯一個致命錯誤,就是低估對方、不把他當回事,總覺得這人的愚蠢只會傷害他自己,結果……
聰明人和惡人都是理性的。他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、要什麼,你可以用威逼利誘影響他的行為,可以跟他談判博弈。惡人雖不講信義,但只要合理設計利害關係、利益一致,他就能暫時為你所用。
愚蠢之人卻完全不同。他們沒有理性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為與目的之間的聯繫。因此你既無法影響他,也無法利用他。他們的天賦,就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惹禍。
也許某公司高層因看中候選人夠蠢而提拔他,覺得這樣好控制。這絕對是天大的錯誤。愚蠢之人恰恰是最不可控的,威逼利誘全都不好使。這傢伙會用某種你無法理解的執念與做法把一切搞砸。
愚蠢之人對人類很重要
但為什麼演化會允許愚蠢之人長期存在?他們不應該被優勝劣汰淘汰嗎?「愚蠢基因」怎麼流傳下來的?
愚蠢現象在某種意義上可視為一種「演化穩定策略」。如果群體中所有個體都完全理性,只要設計好規則、獎懲機制,就能控制整個系統。這看似高效,但系統極其脆弱。一旦外部環境變化、規則被打破,整個物種可能瞬間全軍覆沒。
自然界此類例子不勝枚舉。比如魚群游動時,個體間會跟隨模仿,但總有一部分魚「不按套路游」。這些「不守規矩」的個體讓魚群整體軌跡顯得混亂、不精確,也正因如此,捕食者很難預測魚群走向,魚群整體存活率反而提高。
19 世紀,愛爾蘭人嚴重依賴馬鈴薯為主食。為追求高產,他們幾乎只種植一種馬鈴薯品種(Irish Lumper)。從理性角度看,這當然是最優選擇:統一品種、高產、易管理。但問題在於,這體系太單一、太脆弱。
1845 年,一場馬鈴薯疫病席捲歐洲,單一品種毫無抵抗力,這種馬鈴薯全軍覆沒、顆粒無收。結果釀成愛爾蘭大飢荒,一時餓殍遍野,大量愛爾蘭人被迫移民美國(直接帶動美國繁榮)。正是這種「理性最優」的單一選擇,讓整個國家陷入毀滅性災難。
如果當時愛爾蘭馬鈴薯品種多樣一些,哪怕其中有些低產、口感差,至少能在病害爆發時留下種子,避免全面崩潰。
所以,正是因為存在一些看似不合理、甚至帶有缺陷基因組合的個體,群體在突發災難中才更有機會倖存。多樣性,本質上是一種「容錯機制」。
同理,如果群體中存在一部分愚蠢之人,他們行為不可預測、你永遠不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幹嘛,就逼迫系統不能依賴過於複雜精密的博弈設計,也不敢制定什麼百年大計、千年大棋。而是一步步摸著石頭過河,雖然笨拙,卻能穩定迭代運作。
愚蠢之人的存在雖然讓系統容易出錯,但也正因為這種不穩定性,反而讓系統更加穩固。
世界是個草台班子
理解了《人類愚蠢基本定律》,你就能明白世界是個如假包換的草台班子。
我們常批評陰謀論者,覺得他們「銀行家控制世界」之類的言論很愚蠢。但現在還流行另一類人,可叫「大棋論者」。他們動不動就說「領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」,彷彿一切都運籌帷幄、深遠佈局、算無遺策。你說這跟陰謀論者有什麼區別?不過是相信有個全知全能的神在操控一切罷了。
我們只要想一想:連諾貝爾獎得主——人類最理性的一群人裡,都存在比例為 σ 的愚蠢之人。那任何機構、公司當然也不可能是個「精密運作的儀器」。它一定是個隨時可能犯渾的系統。
理解這點,你就不會再因別人的愚蠢而震驚,也不會為它的荒謬與漏洞百出而痛苦,只需拒絕糾纏、遠離消耗。因為世界原本就是個錯進錯出的地方。回顧歷史,偶爾真能有一點點進步,那可不是理所當然,那是極其幸運的年代,我們應心存感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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