閆德利
騰訊研究院資深專家
原文發表於《中國信息化》,有修改。
生產力悖論的三種解釋
勞動生產率是總產出與總勞動工時的比值,用以衡量勞動投入轉化為實際產出的效率。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經濟指標。從長遠來看,生產率的增長是提高生活水準的唯一途徑(Tim Sargent,2024)。技術進步是生產率增長的主要來源(布魯金斯學會,2024),然而「技術創新突飛猛進」與「生產率增長令人失望」的情況卻常常並存。這就是「生產力悖論」(Productivity Paradox)。
1987 年,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·索洛在一篇關於去工業化的文章中寫道:「You can see the computer age everywhere but in the productivity statistics(計算機時代的蹤影無處不在,唯獨生產率統計中看不出來)。」這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,正是「生產力悖論」或「索洛悖論」最經典的表述。人們普遍認為是索洛首先提出了生產力悖論,但實際可能另有其人,彭賡和呂本富(2003)認為提出者是 Stephen S. Roach。
四十年來,學者們對生產力悖論進行了持續研究。美國的 Paul David 和 Brynjolfsson 是其中的開創者和引領者,形成了錯誤預期、測量誤差和時間滯後這三種主要解釋。
一是錯誤預期。人們對技術潛力的樂觀預期是錯誤的,技術實際上並不像想像中那樣具有變革性。歷史上有很多令人興奮的技術未能實現最初的預期。例如:核能遠未達到「便宜到無需計量(Too Cheap To Meter)」;可控核融合「永遠需要 30 年才能實現(Always 30 Years Away)」;馬文·明斯基(1970)預言「在三到八年的時間裡我們將得到一台具有人類平均智能的機器」,但它至今仍未出現。
二是測量誤差。在實際操作中,衡量生產率並非易事(Tim Sargent,2024)。新技術帶來的生產率收益真實存在,但尚未被準確測量和捕捉,人們衡量實證現實的工具未能有效發揮作用。例如:免費的網際網路服務,以及性能不斷提高、價格不斷降低的科技產品,都難以在傳統統計中充分體現。
三是時間滯後。前兩種解釋都試圖消除樂觀預期與失望的統計現實之間的矛盾,從而假設其中一方在某種程度上是錯誤。時滯性解釋則認為,看似矛盾的兩個方面可以同時成立,只是時間未到。也就是說,新技術需要花費較長的時間才能對生產率產生實質影響,通用目的技術(GPTs)尤其是如此。
新技術對生產率的影響具有滯後性
Brynjolfsson 認為(2017),時滯性解釋最具說服力,是導致生產力悖論的主要原因。Paul David 指出(2000):「典範轉移的早期階段不應期望出現最大的生產率回報,儘管此時新技術的擴散速度可能最快。」通用目的技術需要經過多次次級創新、互補創新和組織變革,才能對生產率產生實質影響。Brynjolfsson(2020)把通用目的技術對生產率影響的滯後效應概括為「J 形曲線」。Helpman 和 Trajtenberg(1994)有類似觀點,他們把通用目的技術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分為播種和收穫兩個階段,在播種階段生產率增長緩慢甚至下降,只有到收穫階段增長才真正開始。
因此,長期來看,生產力悖論並不是什麼悖論,它只是特定階段的現象,例如索洛所處的 1980 年代。從 1990 年代中後期開始,資訊技術的資本累積才達到足以影響生產率的程度(Stephen Oliner & Daniel Sichel,2000)。根據歐洲央行的研究(2020),電力和資訊通信技術(ICT)對美國勞動生產率的貢獻在歷史走勢上具有很大相似性,都是前期平緩,後期加速,拐點分別是 1915 年和 1995 年。從歷史上看,蒸汽機、發電機和計算機分別在發明 118 年、91 年和 49 年,分別在商業化 54 年、40 年和 21 年後,才開始明顯推動生產率提高。如下圖所示。
圖:通用目的技術從發明和商業化到明顯提升生產率的年限
數據來源:根據 Nicholas Crafts(2018)、Paul David(1990)、Stephen Oliner & Daniel Sichel(2000)和歐洲央行(2020)數據整理。
AI 尚不能明顯推動生產率提升
人工智慧是新的通用目的技術(Nicholas Crafts,2021;OECD,2024;NBER,2026),具有普遍適用、持續改進和催生創新的特徵,是未來經濟增長的引擎。人工智慧術語提出已有 70 年,機器學習革命已有 14 年,當前 AI 浪潮如火如荼,從大型語言模型、多模態,到世界模型、智能體、實體 AI,此起彼伏,層出不窮。然而,生產率增速並沒有明顯加快,甚至面臨著生產力危機(Rogers,2024)。
自 2022 年 11 月 ChatGPT 發布以來,加拿大和歐盟的勞動生產率基本保持不變,增速在 0% 上下波動。而歐盟在 1999-2008 年每小時勞動生產率平均增速達到 1.5%,2010-2019 年達到 1%。如下圖所示。美國增長強勁,2025 年非農部門勞動生產率增速達 2.2%,在西方國家中一枝獨秀,但這也僅相當於 1947 年以來的長期平均水準(來源:勞工統計局)。
圖:歐盟近年的勞動生產率增速(來源:歐盟統計局)
媒體喜歡用「iPhone 時刻」「ChatGPT 時刻」等詞語來描述重要的技術變革,這給人一種瞬間性和突发性的感覺。然而,技術對經濟社會的影響是一個長期的過程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Daron Acemoglu 指出(2024):「很多人認為,AI 可以迅速徹底改變經濟的各個方面,並導致生產率的大幅提高,甚至使我們接近奇點。雖然這種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,但迄今為止還沒有證據表明革命性的影響已經發生。」
「AI+」滲透率需要達到 50%
滲透率是前置指標,它決定著生產率的貢獻度。AI 對勞動生產率的影響程度,可透過滲透率直觀體現。Paul David 指出(2000):「成本節約型技術的滲透率只有達到 50% 的門檻後,才會對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速產生最大影響。」也就是說,「AI+」指數需要達到 50%,生產率增速才能明顯加快。
然而,官方數據表明,AI 的企業應用還處於早期階段,面臨企業級壁壘。美國和加拿大的企業 AI 滲透率處於 10% 左右,歐盟和英國處於 20% 左右,我國規模以上製造業企業 AI 技術應用普及率超 30%。這裡的滲透率是「有沒有」的衡量,只要應用某一項 AI 技術就算;還沒到「好不好」的高級階段,尚不考慮應用的深度、廣度和效果。由於統計口徑不同,這些數字不能直接橫向比較,但都表明,AI 仍處於早期的技術擴散階段,滲透率遠未達到 50% 的門檻。如下圖所示。
圖:主要國家和地區的企業 AI 滲透率
註:中國指的是規模以上製造業企業;歐盟、德國和法國限定為 10 人及以上企業;英國和美國的調查時間均是當年 9 月,加拿大是當年二季度。
我國在人工智慧領域與美國旗鼓相當(鍾才文,2025),卻走出了一條不同的道路。美國大投入、重性能、追求 AGI(通用人工智慧)。我國則開放權重、強應用,大力推動 AI 和各行各業的深度融合,把「AI+」作為促進技術變革和賦能行業高品質發展的抓手。「AI+」的本質就是提高採納率,進而提高勞動生產率。隨著「AI+」的縱深推進,勞動生產率必將迎來快速提升。
參考文獻:
【1】Erik Brynjolfsson, Daniel Rock, and Chad Syverson, "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Modern Productivity Paradox: A Clash of Expectations and Statistics," NBER Working Paper 24001 (2017), https://doi.org/10.3386/w24001.
【2】Paul A. David,2000. "Understanding Digital Technology's Evolution and the Path of Measured Productivity Growth: Present and Future in the Mirror of the Past," https://doi.org/10.7551/mitpress/6986.003.0005
【3】S. S. Roach, "America's Technology Dilemma: A Profile of the Information Economy," Morgan Stanley, 1987.
【4】Daron Acemoglu, 2024. "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," NBER Working Papers 32487,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, Inc.
【5】Filippucci, F, P Gal and M Schief (2024), "Miracle or Myth? Assessing the macroeconomic productivity gains from Artificial Intelligence", OEC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apers, No. 29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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