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我是 Tony Bai。
過去這一年,AI 帶來的「裁員恐慌」幾乎席捲了整個科技業。
今年 2 月,Jack Dorsey 的 Block 公司裁掉了將近一半的員工,他直言不諱:「因為 AI 讓很多職位變得沒有必要了。」
Salesforce 用 AI 取代了 4000 名客服,Cognition 的 AI 工程師 Devin 讓一個資深工程師能做完五個人的工作。
我們似乎正身處在一場由 AI 引發的「效率革命」之中。管理者們為「降本增效」拍手叫好,而我們這些上班族,則在瑟瑟發抖,擔心自己的飯碗隨時可能被一個看不見的 Agent 給搶走。
但如果我今天告訴你,這場看似「零和博弈」的裁員狂潮,最終的結局可能不是「資方贏,勞工輸」,而是「所有人一起輸」呢?
就在今年 3 月份,賓夕法尼亞大學和波士頓大學的兩位學者,發表了一篇極其硬核、甚至有些驚悚的經濟學論文——《The AI Layoff Trap》(AI 裁員陷阱)。
這篇論文用非常嚴密的數學模型,推演出一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結論:
在充分競爭的市場中,所有理性的公司都會陷入一場瘋狂的「自動化軍備競賽」。它們會不斷地用 AI 裁掉員工,直到把整個市場的消費需求徹底摧毀,最終導致企業利潤和員工收入雙雙崩潰。
今天,我們就來拆解一下這篇堪稱「末日預言」的論文,看看我們是如何一步一步,心甘情願地跳進這個「雙輸」陷阱的。
囚徒困境:為什麼明知是懸崖,所有公司依然在瘋狂加速?
論文的核心,建立在一個極其簡單的經濟學常識之上:被裁掉的員工,同時也是消費者。當他們失去收入,整個市場的購買力就會下降。
既然這個道理連路邊賣菜的阿婆都懂,為什麼那些擁有無數頂尖經濟學家的巨型企業,還會朝著「零需求」的懸崖狂奔呢?
答案,就在於一個經典的賽局理論模型:囚徒困境。
論文建構了一個簡單的競爭市場模型:
- 市場上有 N 家公司,互相競爭。
- 每家公司都可以選擇用 AI 取代掉一部分人類員工,從而降低成本。
- 但每一次裁員,都會導致市場上總消費需求下降一點點。
現在,讓我們站在其中一家公司 CEO 的視角來做決策:
場景一:如果其他公司都選擇不裁員
這時,如果我選擇裁員,我能獨享 AI 帶來的全部成本降低(利潤增加),而裁員導致的市場需求下降,則是由所有 N 家公司共同分攤的。
對我來說,裁員是絕對的最優策略。
場景二:如果其他公司都在瘋狂裁員
這時,市場的總需求已經在萎縮了。如果我選擇不裁員,我不僅要和他們一起承受市場萎縮的痛苦,還無法享受到 AI 帶來的成本優勢,我的市佔率會被迅速蠶食。
為了活下去,我唯一的選擇就是:比他們裁得更狠。
看懂了嗎?
無論競爭對手怎麼做,對我自己來說,「最大化自動化(裁員)」永遠是我的最優解(嚴格優勢策略)。
而當市場上的每一家公司都這麼想、都這麼做的時候,整個系統就陷入了一場無法回頭的「死亡螺旋」。下面這張圖透過三組二維圖,直觀地展示了隨著市場競爭者數量(Number of firms N)的增加,「過度自動化」的陰影面積(代表雙輸的程度)是如何變得越來越大、越來越黑的。
The over-automation wedge
每家公司都做出了對自己最理性的決策,但最終卻導致了一個對集體而言最壞的結果。這就是「AI 裁員陷阱」的本質。
「更好」的 AI,更快的毀滅:「紅皇后效應」
有些人可能會樂觀地認為:「沒關係,只要 AI 的生產力足夠高,它創造出的新財富,總能填補被裁員工的消費黑洞。」
但這篇論文給出了一個更令人絕望的推論:「更好」的 AI,不僅不會緩解這個問題,反而會加速毀滅的進程。
因為一個生產力更高的 AI,會給率先採用它的公司帶來更大的「市佔率增益」的幻覺。這會進一步刺激所有公司,更瘋狂地投入到這場軍備競賽中。
這就像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裡的「紅皇后效應」:你必須用盡全力奔跑,才能勉強留在原地。
最終,在所有人(包括 AI)都跑得氣喘吁吁的均衡狀態下,沒有任何一家公司真正獲得了額外的市佔率,整個系統只是以更快的速度,衝向了那個「零需求」的懸崖。
失靈的「解方」:為什麼 UBI 和技能提升都救不了我們?
面對這個殘酷的困境,社會上流傳著幾種看似美好的「解方」。但這篇論文用數學模型,一一戳破了它們的虛幻。
解方一:全民基本收入(UBI)或提高資本利得稅
結論:完全無效。
因為 UBI 和資本稅,作用的是企業的「利潤水準」,而不是那個驅動裁員的「邊際決策」。
只要用 AI 取代一個員工的成本,依然低於這個員工的薪資,那麼無論你給這家公司發多少補貼、或者收多少稅,它裁員的動機都不會改變。
解方二:員工技能提升(Upskilling)或員工持股(ESOP)
結論:部分有效,但無法根治。
讓被裁的員工透過再培訓,找到收入更高的工作,或者讓他們持有公司股票,分享自動化帶來的利潤,確實能夠部分地「回收」損失的消費需求。
但這篇論文指出,這個「回收」過程,永遠無法 100% 抵銷最初的損失。因為資訊和資本的流動總有摩擦,只要存在一點點的「需求外溢(Demand Externality)」,那個驅使大家走向懸崖的魔鬼,就依然存在。
唯一的「煞車」:痛苦但必要的「自動化稅」
在排除了所有看似美好的「市場化」解決方案後,論文最終指向了一個極其古典、也極其具有爭議的「終極武器」——庇古稅(Pigouvian Tax)。
這個概念由經濟學家阿瑟·庇古在 1920 年提出,它的核心思想是:對產生負外部性的行為,直接課稅。
比如,一間工廠每排放一噸廢氣,對社會造成了 100 元的環境損失,那就對它課徵 100 元的「排污稅」。
在這篇論文的模型裡,這個「稅」被具體化為「自動化稅(Automation Tax)」。
每當一家公司用 AI 取代掉一個人類職位時,它就必須為這個「自動化行為」本身,支付一筆稅。這筆稅的金額,應該精確地等於這次裁員對整個社會造成的「消費需求損失」。
只有這樣,才能將那個被企業「外部化」的社會成本,重新「內化」回它自己的決策模型中,從而逼迫它在裁員時,三思而後行。
當然,作者也承認,課徵「自動化稅」在現實中面臨著巨大的挑戰:如何精確計量?如何防止企業將生產轉移到海外?
但他們強調,這是在理論上,唯一能夠從根源上踩下「裁員軍備競賽」煞車的政策工具。
小結:我們正在創造一個怎樣的未來?
這篇論文,雖然是用經濟學的語言寫成,但它探討的,卻是我們每一個技術人都在親身參與和塑造的未來。
它像一面鏡子,照出了我們在追求「技術最優解」時的認知盲區。
我們癡迷於用 AI Agent 換掉客服、用 AI Coder 換掉初階工程師,我們為每一次「降本增效」的成功而歡呼。但我們很少去想,當這些被我們親手「優化」掉的人,失去消費能力時,我們親手構建的商業大廈,地基又在哪裡?
這篇論文的價值,不在於給出了一個完美的答案,而在於它提出了一個更高維度的問題:
當「個體理性」與「集體理性」發生衝突時,我們作為系統的建構者,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?
是繼續蒙眼狂奔,加速這場「雙輸」的遊戲?
還是停下來,去思考如何從架構層面,引入那些能夠平衡「效率」與「公平」的、更具人文關懷的「新規則」?
這其實已經超出經濟學問題範疇,更像是一個深刻的「架構倫理」問題了。
資料連結: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3.20617
👇 今日互動探討:
看完這篇論文的推演,你是否也對 AI 的未來感到一絲寒意?你認為「自動化稅」是一個可行的方案,還是一個烏托邦式的幻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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